从过了儿童节之后，我几乎就没再过什么节，也就更谈不上母亲节了。长大后，我和母亲相处的日子甚少，忙着实习，忙着写论文毕业，然后是找工作，及至去年春节，原本打算回家过春节，买好一大堆该送人的礼物，天公不作美，竟然下起了百年难遇的大雪，于是，只得在他乡过节。待到上班烦了，到外地走了一圈，我回家来，可是母亲早已经外出，和母亲相见，竟然成了我的一块心病，盼啊盼，只盼春节快点来临，那样，我便可以和母亲相见，可是好心人提醒我，现在才５月份呐……
    母亲不漂亮，距离我最后一次和她见面已经三年多了，那是我在成都火车北站为她送行，那时候的她的身体就已经很臃肿了，后来每次电话，总是说“胖了胖了”的，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母亲到底“胖”成什么样了。但是我知道母亲年轻的时候很漂亮，我看过她和父亲的结婚照，虽然是黑白色的一寸照，但是仍然透射出年轻女孩的温柔和美丽来，当然，我觉得那时候的父亲也很帅——父亲一直都是我心里最帅的男人，不然母亲怎么会看上他呢？
    母亲和父亲是媒人介绍认识的，过程我就不知道了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哪里呢！不过我知道的是，那时候爷爷家境似乎还不错，好象还当了个什么“官”，家里有房，还有一头牛，所以母亲就嫁过来了。记得有一次我笑母亲，父亲真是可怜，娶个老婆不是为了他。母亲和父亲刚结婚的那几年常常吵架，这可能是年轻夫妻的通病，随着我和弟弟的出生、分家、在老家修猪圈、修新房子、我和弟弟相继上学……一年年过去，母亲在岁月的沉浮中慢慢老去，皱纹爬上了她的眼角、额头，白雪浸染了她的黑发，那双勤劳的手也长满了厚厚的茧巴，抚摩在我的脸上粗糙生疼，为我铺床垫被时滑得被子嘶嘶的响，我的心不由得疼，我的娘什么时候老的啊？
    母亲做得一手好鞋，那是我最引以为自豪的事情。
    小时候我们都穿布鞋，就是到现在，也有很多农村妇女自己做鞋子，她们为丈夫为公婆为子女为兄弟姐妹做鞋子。小时候家里有很多老旧的衣服，大多数是别人送的，穿不了，扔了又可惜，于是每年夏秋季节，母亲便会把那些衣服清洗干净，拆成一块一块的步料，再把合适的留起来做“布壳子”。等天晴的时候，把细玉米粉搅拌成糊状，搬出张桌子，在最底层铺上好一点的料子，便开始涂一层玉米糊铺一层布料——涂玉米糊也有讲究，涂得少布料容易散开脱落，涂得多，以后用针很难穿透。做鞋底的“布壳子”要厚、耐磨，一般要铺十几层布，做鞋面和鞋垫的则只需几层就够了，根据各人需要而定。母亲做的“布壳子”一般都很厚，我们一家人都是穿鞋厉害的主，鞋底太薄磨损得快。
    做鞋子都需要鞋样，母亲做鞋讲究“样式”，总怕没做好穿出门去遭人笑话，一个家的女主人能不能干，从家里男人孩子穿的鞋子上就能看出来，所以母亲从很多妇女那些“吸”来鞋样，取长补短，剪出最合适的鞋样来。母亲有一本书，里面夹得是我们一家大大小小的鞋样，我和弟弟从小到大各个年龄段的鞋样，可以说母亲的鞋样记载了我和弟弟成长的过程。依据鞋样裁剪出鞋底鞋面，再慢满修剪。母亲纳的鞋底密密实实，脚心还有花样，母亲说那其实是为了少做几针，纳鞋底是件费劲费神的事，好几天也纳不完一个鞋底。我高中毕业那年暑假试着和母亲学做鞋子，纳了几针就做不了，手上还被刺了好几针，想母亲在灯下为我们纳鞋底的时候，不知道手被刺了多少次。
    母亲总是说自己做的鞋没有外婆做得好，我想，像我一样，母亲是我的偶像，外婆也是母亲的偶像。母亲做的鞋合脚耐穿易排汗，等鞋底穿到一样程度时，母亲就让父亲在鞋底钉上一层塑胶，这样的布鞋可以穿很长时间。布鞋有很多种类，母亲会根据不同季节给我们做不一样的鞋，宽口鞋、松紧布鞋、袢袢鞋、棉鞋，这些布鞋伴随我到高中毕业。进大学了，再没有穿布鞋，土里土气的，惹人笑话。大家都穿皮鞋、运动鞋、凉鞋，花花绿绿，又好看又便宜，要档次点的就买名牌，可是脚气脚臭接踵而来，鞋子里常常湿漉漉的，这时候，母亲做的鞋垫就派上了用场，垫在里面，隔天换一双，别提有多舒服了。
    渐渐的，母亲也很少做鞋子了，她的眼神不好了，手劲也没以前大了，十天半个月也纳不了一个鞋底，父亲也不让她做了，母亲在煤油灯下为我们一家子纳鞋底的情景却印在了我的脑海里。
    母亲不仅自己做鞋子，有时候还“指导”别人一二，那些婆婆大娘都喜欢往我家跑，一坐就是老半天。母亲待人很和善，不管别人有什么事情，总是尽力帮忙，也许就是这个原因，常常受人“欺负”，比如说别人家借东西总是有借无还，不重要的东西就算了，如果是家里必要的，她觉得自己不好意思去问，我和弟弟就常常做她的“使者”；比如说家里掉了东西，明知道是谁偷的，可是又没证据，就只能稍微的来两句“指桑骂槐”……但是母亲对我和弟弟却常常提醒，害人之心不可有，防人之心不可无，要做个好人。
    家里家外很多事情都被父亲做了，母亲几乎每天都在家里的几间房子里打转，围着那个矮矮的灶台转，走来走去的看养在猪圈里的牲畜，我有时觉得，母亲动作太慢，一件事情半天都做不好，难怪不能为父亲减轻很多负担。很多时候，我很希望母亲能像别的孩子的父母那样为我和弟弟辅导功课，每每有问题问她，她总是那句话：各人做，我学的那些早就还给老师去了。这时候我就很生气，别人的妈都会，为什么我的妈就不会呢？可是当别人的父母，很多知识分子，只会用手机打电话而连信息都不懂得接的时候，我的母亲已经会发信息了，虽然里面有很多错别字需要我用同音字去辨别。
    人说女儿跟父亲最亲，也许是因为这样，我很少和母亲谈心，更别说撒娇，即使到现在，我也只在电话偶尔表露出点点小女儿的姿态来。我知道，我的母亲只是所有平凡母亲中的一个，像她一样的母亲还有千千万，可是她在我心中却是那样的伟大，形容母亲的一切美好词语都可以用到她身上，朴素、勤劳、节俭、慈祥、善良、温柔……我从来没有对母亲说过爱字，身为一个女儿，妈妈，我想对你说，女儿爱你，虽然有时候我很任性很倔强惹你生气。妈妈，我是上帝送给你的礼物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8-5-7 于四川 成都

作者：阿连     原载不死鸟文学杂志